,隆隆然的车声,归于静止,泼刺刺的马蹄声却格外清脆可闻。不久,东宫舍人疾驰而至,勒住缰绳,滚鞍下马,肃立车前。
“喔,是你!”荆轲问道:“有何话说?”
“荆先生!”东宫舍人气喘如牛,很吃力地回答:“请暂回传舍,公主还要见荆先生一面。”
这消息来的太突兀了!莫非夷姞要留住我?荆轲这样在心里自语,觉很需要把事情弄个清楚再定行止。
“公主何时到传舍的?太子可知道?”
“就在荆先生刚一走,公主便渡河过来了。那时太子还在传舍,两人悄悄谈了一会,太子逐即吩咐,来请荆先生回去,跟公主见一面。”说到这里,东宫舍人加上他自己的看法:“想来是话别之意。”
“太子呢?”
“太子先渡河回城了。留下话,命我护送公主回宫。”
荆轲前后想了一遍,觉得东宫舍人的看法不错,只是离情大浓,难以割舍,还想见一面,倾诉未尽的离衷别意。转念到此,想见夷姞的心思,亦复如饥如渴,便即叮嘱秦舞阳:率领车队,继续前进,照预定的行程,投驿歇宿。他无论多么晚,这一夜一定赶回来会合,第二天照常出发。
于是,由东宫舍人的从人,让出一匹马来,荆轲骑了,猛挥一鞭,又回传舍。
这去而复来,得与夷姞再见,在他是一件太意外的事。见了面,她是什么样子?会说些什么话?自己该如何回答?一切都感茫然。同时,他也没有功夫去细想,马行甚疾,转眼之间,传舍已经在望了。
荆轲突生怯意。手里一紧,带住了马,望着传舍发楞。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朝错误的的路上走?如果夷姞哭哭啼啼,不忍分离,何以应付,何以安慰?那么,这一见,只有更增加她的痛苦。万一自己在这最后关头,再还把握不住,陷溺在她的深情之中,把平生的雄心壮志,一齐付诸东流,这还成个什么人!
然而,他不肯承认自己是如此软弱!换一面来看,这也正是对自己的一重考验,极严格的一重考验!要成大事,不可畏怯——他这样自我鼓励着,勉强把隐隐然的忐忑不安压制下去。
放马又走,来到传舍前面,四周静悄悄地,刚才贵人云集,高歌慷慨的大场面,转眼间已成陈迹了。
“荆先生,”有人在喊。
刚跨下马的荆轲,回头一看,是季子在招呼,便问:“公主呢?”
“请随我来!”
季子领着荆轲,绕过传舍,屋后偏西,有间精致的小屋,季子指了指,站住了脚。荆轲会意,踏上台阶,把虚掩着的门推开,只见夷姞静静地坐着,面前放了一张琴,一具香炉,炉中青烟,正袅袅升起。
四目相视,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彼此也都了解,是由于极其珍视这意外的一见,找不出一句最好的话来形容此时的心境,所以才沉默着。
结果还是荆轲先开口,那是出于直觉的关切:“你的脸色不好!”“大概是吹了风的缘故。”
“你何必还老远赶了来?秋风多厉,招了凉,得了咳嗽,不容易好!”荆轲在她身旁坐下,一摸她的手,冰凉,越发又要说她了“你看!你的手!”他拿她的手笼入袖中,紧紧握着。
夷姞凄然地—笑:“老远赶了来,听你这两句话,就招了凉也值得。”
荆轲心里又发酸,又发热。他意识到自己在遭受考验了,但是,他矛盾得很,觉得这样的考验,就算通不过,也不是件坏事!起这样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不自觉地身子一抖;夷姞发觉了,凝神看着他。
他惭愧而痛苦地低下头去,轻轻说道:“看来我是到死都忘不掉你的。”
“此所以我要跟你见最后一面。”夷姞平静地答道。“本来早就该到了。东宫换了关符,我不知道,到了西城挡驾;再去领新关符又麻烦了半天,等赶到这里,你已走了。这样把你追回来也好,可以容咱们静静说话。而且,送别不也总是亲人在最后分手的么?”
多少年来,轲荆还是第一次听见“亲人”两字,入耳陌生,但咀嚼不尽。家亡国破,天涯茫茫,幸而有个亲人,却又转眼间便要生离;牵肠挂肚,萦梦惊魂,直到死别为止。遥想奋击秦宫,功成身殉,自己一瞑不视,留下了英雄名声,血食燕庙,千秋景仰,倒也罢了。苦的是夷姞,有生之年,无以为欢?除非——。
荆轲心念一动,自觉蔽境忽开;当此永诀之时,他觉得他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该有句话交待,即使这句话要伤她的心,也顾不得了。
“妹妹,请鉴纳我一片诚心!”他的语音极重,右手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好象要撕裂胸膛,把那颗血淋淋的心掏出来给她看似地“从此刻起,我要不断祷告上苍,希望你遇见另一个知音,一切都比我好,也比我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