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问道:“你对汪先生的看法如何?”
这话很难回答,因为汪精卫的复杂性格,很难用一两句话形容得恰到好处;沉吟了好一会说:“汪先生似乎天生是个悲剧性的人物。”
“你我的看法差不多。有位当代鼎鼎大名的文学家,说汪某确是美男子,如果他是女人,一定倾心而事。我也有同感。凡是跟汪先生接触过的,很少没有不为他的魅力所吸引的;此公真是政界的尤物。雄白兄,我这样说汪先生,不大尊重吧?”
“稍涉不庄,却颇深刻。我倒很欣赏这个政界尤物的说法。”金雄白又说:“话好像还没有完,请说下去。”
“皇帝背后骂昏君,关起门来只有我们两个人,说得刻薄一点也不要紧。自古尤物,皆是祸水;汪先生这个政界尤物,亦不例外,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他自己呢,到头来终恐不免红颜薄命之叹!”
这番议论,初听只觉新颖;多想一想,却有惊心动魄之感,汪精卫果然是祸水,凡是跟他密切合作过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就以这次自重庆出走来说,一到河内,便送了曾仲鸣的命。如今日本败象已露,抗战的”最后胜利,必属于我”这句口号,看起来十之八九可以兑现;到那时国民政府通缉有案的人,恐怕凶多吉少;岂非都是追随汪精卫惹来的”祸水”?
这样一想,不由得发生一种好奇心;以盛文颐的深于城府、工于心计,想来对自己的将来,一定想过;不知如何安排?
于是他说:“盛先生,我姑妄言之,请你姑妄听之;倘或日本失败,你是如何打算?”
“我何必作什么打算?”盛文颐答说:“像我这样,死了还不值吗?”
金雄白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旷达;一时倒觉得无话可说了。
“你这话应该去问邵小开;他是早有打算了。听说他家养了共产党在那里。”
“邵小开”是指邵式军;他居然会想到跟共产党勾结,这在金雄白是将信将疑的。
正等作进一步追问时,盛文颐换了话题,”雄白兄,”他问:“你跟罗部长的交情很深,是不是?”
这是指”司法行政部”部长罗君强。金雄白跟他早就不但神离,连貌都不合了;但毕竟曾有金兰之交,如果照实而言,会让人讥笑,如此异姓手足!因而含含混混地答说:“也还不错。”
“既然交情不错,我有一件小事奉托;舍亲有一件与人争岂不争财的案子,在苏州打第二审的官司,听说对方在法院里用了钱,希望罗部长能查一查。”
“好!”金雄白慨然应诺;因为他知道罗君强最喜欢管这种事,有把握可以替盛文颐办到,”是怎么个案情,请你说一说。”
“我也不怎么弄得清楚,不过舍亲的理不输,我是知道的。有个节略在这里,请你带了去转交罗部长,一切都明白了。”
金雄白接过节略,也没有兴趣去看它;第二天到报馆,打电话一问,恰好罗君强已到了上海,随即驱车相访。
“我也正想邀你来谈谈。”罗君强说:“我实在须要一个得力的助手。今天重申前请,你肯不肯屈就?”
罗君强以前曾约他当”司法行政部”的政务次长,金雄白没有接受;如今”重申前请”仍旧无法使他满意。不过正有求于人,不宜一口拒绝。
“兹事体大,容我考虑以后答复。”
“什么时候可以考虑好?明天行不行?”
“明天晚上好了。”金雄白急转直下地说:“今天来有一件事托你。这件事也是司法行政部长份内应办的事;是关于整饬司法风气。我有个节略在这里,你一看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