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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1(2/2)

小环一躲,说:“哎,怎么能拿你的钱?”

多鹤掩饰不了她有多吃惊。这个黑瘦老就是她每晚九(在日本是十)专心想着,自认为想着想着就看见了的男人?

小环突然“扑哧”一声笑了,都不知她笑什么,一块儿抬起看她。

多鹤突然伸手。把张俭因瘦而显得格外大地手握住,把脸靠在那手上,呜呜地哭起来。张俭原以为还要再三十几年才能把这陌生去掉,现在发现他和她隔着这层陌生已经熟悉、亲密起来。

“小兔崽!日本人碰过的东西,你不是不要吗?”小环笑着指着张铁。

晚饭时多鹤说起久的好。一切都得靠久。回到日本的多鹤成了个半残废,连城里人现在的日本话都听不懂。不懂的事情很多:投钱币洗衣服的机,清扫地面的机,卖车票地机,卖饭和饮料地机…久得一样一样教她。有时得教好几遍。常常是在这里教会了,换个地方,机又不同前一,学会的又白学了。没有久她哪里也不去,商店也不敢。不商店还有其他原因,她没什么需要买地,她的衣服、鞋、用品都是捡久的。捡不要钱的衣裳鞋了。幸亏久只比她,衣服都能凑合穿,要是比她一个,衣服改起来有多麻烦!更万幸的是,久的脚比她大两号,鞋尖里上棉凑合穿,好,要是久的脚比她小,就该她遭老罪了。

张俭想他一定也该对多鹤说了一两句寒暄的话,路上辛苦之类。她鞠躬鞠那么,光是这鞠躬已经把她自己成了陌生人。她也一定问了他的,病情。因为他听小环在回答,说该查的都查了,也没查什么,就是吃不了饭。瞧他瘦的!

多鹤给二孩买的衣服也就归了大孩。这样大孩有夏秋冬的衣服各两,一模一样的两。多鹤心里记着他的,宽窄竟一寸不差,大孩一件件试穿后,总是走到多鹤面前,让她抻抻这里、拉拉那里。

叫“他小姨回来了”就从床上起来了。他已早早换了新衬衫,是小环给他地,白府绸,印淡灰细图案,仔细看看是些小飞机。小环给他穿上时他抗议过,说这一定是男儿童地布料。小环却说,谁会把鼻尖凑上去看,背心。就要它一个领两条袖,小飞机就小飞机呗。他随小环摆布,因为他没力气摆布自己,也因为他没有信心摆布自己。在劳改营关了那么多年,外面是个人就比自己时尚。在多鹤走到家门时,他突然想找块镜照照。不过家里只有小环有面小镜,随带在包里。随着邻居们的问候声地接近,他抓起靠在床边的拐杖。努力要把下面的几步路走得朗些。

小环来,两手端两杯茶,看着他们,泪也来。一会儿,两个茶杯盏就在茶杯上“叮叮叮”地哆嗦。她端着“叮叮”打颤的杯退去。用脚把门钩住,替他们掩上。

小环叫多鹤别站着,坐呀!坐下再换鞋!她还说大孩这就要回来了。今天他特意请假,没去厂上班!

大家发现多鹤满嘴都是小环的语言,左一个右一个“凑合”,动不动就“可了”“遭老罪”

多鹤便把钱给张铁,让他去买。

她又拿一个录音机。说二孩喜拉胡琴,这台录音机可以让他听胡琴曲。这时大家才告诉她。二孩在家里无所事事近两年,突然想到给原先军这城市的师长夫人写信。师长夫人曾许诺帮他忙。夫人竟然没忘记他,给二孩办成了伍手续,让二孩到军歌舞团拉二胡去了。

张铁上赖唧唧地笑了。下的场合,它也就是一句笑话。亲人和亲人间,不打不成,打是疼骂是,事后把一切当成笑话,和解多么省事。满世界贴父亲大字报,揭发老在家藏金砖、藏发报机的孩们现在不又是老地儿了吗?张铁上那一半来自多鹤的血注定了他跟多鹤只能这样稀里糊涂地和解。

多鹤看见穿了军装地二孩的照片,跟大家说三个孩里,二孩的样最像她自己,尤其他大笑的时候。可惜二孩笑得太少,没几个人记得起二孩大笑地样

来地女人有味。牙真白。多鹤有这样一白牙吗?别是假的——人,或者牙。一个外宾。东洋女。张俭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古怪之极,表情是在各表情之间,情绪是在喜、怒、哀、乐之间,所有肌都是既没伸也投缩,也是中间状态。

大孩回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洗了泪,开始看多鹤陈列她的礼了。多鹤换了一短和服,脚上的拖鞋是日本带回来的。她带来的礼从吃的到用地,人人有份,包括远在东北的丫,以及丫的丈夫、孩。最让全家人兴奋的是一台半导电视机。比一本杂志还小。

多鹤还像从前那样刷锅洗碗。一面刷一面跟小环说,泥池太不卫生,沾了污垢容易蒙混过去,要把池贴上白瓷砖才行。贴就索把厨房都贴了,中国人炒菜太油,瓷砖上沾了油容易。她清洗完厨房的每一条墙,回到屋里,四下打量。小环心里直发虚:一个日本“委会”的检查员来了,她还想得什么好评语?多鹤却没评说什么,皱皱眉,放弃了。多鹤从小包里拿一摞十块钱钞票,给小环,要她明天就去买贴池的瓷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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